我认识的鬼子兵与
我不认识的大学生


  我曾在日本留学数年,回国后写了本《我认识的鬼子兵》,后来被改编为话剧和电影,我不期然成了一个小小的新闻人物。于是,我应邀去了不少大学演讲。渐渐的,“去大学演讲”使我感觉到沉重、尴尬、无奈和彷徨起来。
  我发现不少大学生对演讲的心理状态不是“要听”,而是为了寻找开心,他们常常在演讲时当众给演讲者提一些怪问题,让演讲者尴尬,下不来台。面对中国的屈辱历史,个别大学生竟然能在大庭广众之下、众目睽睽之中说出许多奇谈怪论来,让我瞠目结舌。
  在北京教育学院演讲时气氛最融洽,原因很简单,那里的“学生”不但都是成年人,而且,他们是从大学和高中来进修某项学科的在职老师。所以,他们有健全的历史感。
  在沈阳市的一所大学最让人尴尬,我没讲5分钟,好几百人就开始坐卧不宁,问其原因,众口一词:“我们等着跳舞呢。”那一刻,我的心在流血。沈阳的大学生怎么能忘了“九一八”呢?
  去北京一所重点大学以前,一位同学拿一张地方小报来找我,他说:“看看。他们把你写的一本书沦为《变味的爱国主义》了。”我听了付之一笑。我首先告诉这位同学,这位作者断章取义地指责我说了“东京大屠杀”的话,是冒犯了日本人。殊不知我采访那位参加过南京大屠杀的老鬼子时,从老鬼子口中居然说出这样的话:“从上海到南京,我们一路受到抵抗,我们怎么能不在占领南京时杀人放火呢?”
  所以,我当时立刻翻脸,说:“要是有东京大屠杀,我先杀了你!”
  果然,在北京这所重点大学演讲时我又遇见了麻烦。
  一位女大学生很严肃地质问我:“你怎么老是‘鬼子’、‘鬼子’的?”
  我演讲的内容是“在日本留学期间采访原侵华日军老鬼子兵”,讲的专题就是“老鬼子”。从1931年到1945年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,中国人死伤3千万。我如果不用这个中国人在一定的历史时期内所习用的这个固有词汇,我就不能简洁明快地表达出一种意境来。看着女学生漂亮的脸庞和庄重的表情,我嘴上连忙承认错误,“我改、我改、我一定改。”可我心里却想:如果在1937年,进村的鬼子兵看见你苗条的身材,鹅蛋型的脸庞,细腻的肌肤,乌黑的长发,会是一种什么情景呢?
  更有甚者,一位上海籍学生提问:
  “关于日本国侵华战争所犯罪行的问题,日本向中国谢罪又怎么样?不谢罪又怎么样?谢罪的话,我们能得到什么?”
  据说这位学生还有一套理论,他的理论是:“好比我和张三打架时,被张三抡圆了给了我三个大嘴巴。我能天天追着他的屁股让他给我道歉吗?”在上海籍学生提问之后,举座沉默。
  这时一名叫陈一的女学生告诉他:“我们得到的是尊严!”她的话立刻被掌声淹没了。
  为了教育这位学生,我几乎每天都挤出时间和几位原侵华日军老军人联系。我希望他们能到北京来,去中国人民大学演讲。
  在北京工作的79岁的田中先生在侵华战争时是关东军的中尉军官。我告诉他中国人民大学学生的言论后,他大惊失色。
  田中说为了这个上海籍学生,他乐意去大学演讲。
  本多立太郎先生今年87岁。1939年他作为召集兵来到中国,1947年8月回国。本多先生给我来的信,每一封的开场白都用“机下”这个词汇。“机下”的意思是,我跪在你的面前。十几年来,他在日本国演讲700次,共有8万人听过他的反对战争的肺腑之言。
  我说:“你能给日本青年讲,为什么不能给中国青年讲一讲?”
  “我是个有罪的人,我有愧于贵国国民。”他说:“对于你的一再邀请,我去不去呢?我在犹豫。我已经87岁了,能在贵国谢罪,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,还是听从你的安排吧。”
  (陈施之摘自《青年参考》方军文)
返回